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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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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保罗·奥斯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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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找寻和迷失的插片,置入三棱镜中映射出三道光影。窥视的本质是凝视镜像中的自己,而“我”只有跳脱自己才是真正的“我”——这是纽约城里永恒蛰伏的迷思黑洞,也是茫然行进的芸芸碌碌注定无法逃离的悖论。奥斯特挣扎了两部曲,终于在第三部曲中习惯了和自己(短暂)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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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天过去,一周周过去,布朗没有回信,布卢的失望渐渐变成了痛苦和荒谬的绝望。但是,这与他最终收到回信时的感觉相比还算不上什么。因为布朗的回信里甚至没有提及布卢信中所说的案子。收到你来信很高兴,信的开头这样说,很高兴知道你工作得很努力。听起来好像是一桩有趣的案子。当然,很难说我怀念这一切。我在这儿的生活过得不错——每天早早起来去钓鱼,花些时间和妻子待在一起,看看书,在太阳底下睡觉,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不在几年前就搬到这里来。

诸如此类的废话写了好几页,一句也没有提及布卢的困惑和焦虑。布卢感到自己被那个曾像父亲一样的人抛弃了,看完信他感到一阵彻底的空虚,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我只有靠自己了,他想,再也没有能让我求助的人了。接下来是持续几个小时的沮丧和自怜,中间有一两次布卢还萌生了轻生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从忧伤中挣扎出来了。因为布卢总的来说还是那种坚实稳重的性格,很少被这种阴郁的情绪支配,因而就算他偶尔觉得世界污浊不堪,我们又有什么资格为此而责备他呢?到了晚餐时分,他甚至已经看到光明的一面了。也许这就是他最大的天分:并非从来不会绝望,而是从来不会长时间地绝望。说到底这也许是一件好事,他对自己说。也许单打独斗要比依赖他人更好。布卢想了一会儿,认为这样也是有好处的。他不再是一个学徒了。他头上不再有师傅了。我是我自己的人,他对自己说。我是我自己的人,除了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了。

纽约三部曲在这种新视角的鼓舞之下,他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联系未来布卢太太的勇气。但他拎起话筒拨她的号码时,那边没人接。这有点让人扫兴,但他的勇气未减。找个时间再打吧,他说。过会儿再打。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卢再度跟布莱克同步了,也许还比以前更和谐了。在这一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处境的内在悖论。因为他越感觉和布莱克接近,就越没有必要去想他。换句话说,他越是深陷其间,就越自由。阻碍他的并非投入,而是隔离。因为只有当布莱克似乎要从他身边溜走,他才不得不出去寻找,而这需要时间和精力,别提有多费劲了。然而,在他感觉与布莱克最亲近的时刻,他甚至可以过上一种看似独立的生活。起先,他还不敢让自己如此冒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这种状态看作是自己的胜利,几乎是一种大胆的壮举。比方说,到外面去,沿着这个街区来回遛达。即便如此小打小闹,也会使他充满幸福感,当他在怡人的春风里徜徉在橘子街头,他真高兴能以这种多年来都没有过的状态活着。街道的一端望到底,便是河流、港口、曼哈顿的天际线和大桥。布卢觉得眼前的一切简直美不胜收,有时他甚至允许自己在长椅上小憩片刻,看着来往的船只。另一端有一座教堂,有时布卢会去青草丛生的小院子里坐一会儿,凝视着亨利·沃德·比彻的青铜雕像。两个奴隶抱着比彻的腿,像是在乞求他帮帮他们,让他们最终能获得自由,后面的砖墙上还有一尊亚伯拉罕·林肯的陶瓷浮雕。布卢情不自禁地被这些意象所感动,每次来到这个教堂庭院,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关于人类尊严的崇高念头。

渐渐地,他开始更加大胆地撇开布莱克出去游逛了。这是1947年,杰基·鲁宾逊加盟道奇队的那一年,布卢密切关注着他的发展,想起教堂庭院,他明白那里边还有比棒球更深厚的东西。5月一个晴朗的星期二下午,他决定出一趟远门去埃贝兹球场,当他离开在橘子街的家里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用钢笔往纸上写东西的布莱克时,他觉得丝毫没有担心的必要,因为他确信自己回来时一切都会跟原来一样。他搭乘地铁,车厢里挨挨挤挤的都是人,他觉得自己正在扑向一种当下的感觉。当他在球场上坐下来时,简直被四周环绕的鲜艳的色彩震撼了:绿色的草坪,褐色的泥土,白色的球,头顶上蓝色的天空。每一样东西都跟别的截然不同,一样样分割得很清楚,那些简单的几何图案的力度给布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比赛时,他发现自己很难把目光从鲁宾逊身上挪开,他始终被那人黝黑的面孔吸引着,他想,他必须付出极大的勇气才能完成他的动作,像这样独自面对那么多陌生人,而其中半数人还巴不得他倒下。比赛进行中,布卢发现不管鲁宾逊做什么自己都会欢呼,当第三局这黑人盗垒成功时他整个人都站起来了,还有第七局他击出左外野墙的二垒安打,他兴奋得猛拍坐在旁边那人的后背。道奇队在第九局以高飞牺牲打结束比赛。当布卢裹在人群中慢慢走出球场,从人堆里挤出去往回走时,他突然意识到,布莱克居然没在他脑子里闪现过一次。

不过球赛只是个开始。在某些夜晚,当布卢算准了布莱克不会到别处去转悠时,他就会溜出去,去附近的酒吧喝一两杯啤酒,有时也享受一下和酒吧侍者交谈的乐趣,那侍者的名字叫瑞德,他和格林,也就是很早以前格雷一案中那位酒吧侍者出奇地像。那里还经常可以看见一个穿得乱七八糟的妓女,名叫维奥莱特,有一两回,布卢把她灌得烂醉,就被邀请到街角那里她的住所去了。他知道她挺喜欢他,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付过钱,但他也明白这事与爱情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叫他甜心,她的肌肤柔软丰满,但每当她喝得太多的时候,就会哭个没完,这时布卢就得安慰她,他私下里也在嘀咕犯得着这么给自己找麻烦吗。但他对未来的布卢太太几乎没有任何负疚感,因为他把自己比作在另一个国家作战的士兵,作为他和维奥莱特这种交往的辩护。每个人都需要一点安慰,尤其是当他有可能明天就死掉时,再说他又不是石头做的,他对自己说。

当然,更多的情况是,布卢绕过这家酒吧,再走过几个路口去一家电影院。夏天就要来了,难耐的炎热开始逼近他的小屋,坐在清凉的影院里看场电影能让自己感觉爽多了。布卢喜欢看电影,不仅因为电影里讲述的那些故事和那些漂亮女人,还因为那影院本身的黑暗,屏幕上的画面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他闭上眼睛时脑子里的想法。至于什么片子他多少有点无所谓,不论是喜剧还是正剧,或者是黑白短片还是彩色大片,但他对侦探片有一种特别的嗜好,因为这是一种天然联系,他总是更容易被那类故事吸引。这段时间里,他看了许多这类影片,并且都很喜欢:《湖上艳尸》《堕落天使》《逃狱雪冤》《灵与欲》《血洒胭脂马》《绝望》,等等。但对布卢来说,有一部更特别一些,他太喜欢了,所以第二天晚上又去看了一遍。

那部电影叫《漩涡之外》,主演罗伯特·米彻姆扮演了一个前私家侦探,试图用一个假名在一个小镇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他有个女友,一个名叫安的乡下甜妞,还雇了一个名叫吉米的聋哑男孩,照料一处加油站,这孩子对他忠心耿耿。可是过去的事情不肯放过米彻姆,而他对此却几乎无能为力。几年前,他受雇去寻找简·格里尔,那女人是匪徒柯克·道格拉斯的情妇,可是当他找到她时,两人却坠入了情网,双双远走高飞,过起了隐秘的同居生活。一件事引出了另一件事——钱被偷了,还杀了人——米彻姆终于幡然醒悟,离开了格里尔,终于明白了她堕落到了何等地步。现在,他被道格拉斯和格里尔勒索去干一件犯罪的勾当,事情本身只不过是一个阴谋,因为他一旦发觉发生了什么,就明白了他们是打算把另外一场凶杀案嫁祸给他。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展开了,米彻姆竭力想从这陷阱中挣脱出来。有一次,他回到自己住的小镇上,告诉安他是无辜的,一再向她表明自己对她的爱。但已经太晚了,米彻姆知道这一点。到了最后,他设法使道格拉斯相信那桩凶杀是格里尔自己干的,但就在这时候,格里尔走进房间,平静地掏出枪,杀了道格拉斯。她告诉米彻姆,他们属于彼此,而他,也假装同意了。他们说好一起逃离这个国家,但当格里尔去拿她的手提包时,米彻姆拎起电话报了警。他们坐进汽车,开走了,但很快遇上了警察设置的路障。格里尔发现自己被出卖了,从包里掏出枪来射向米彻姆。警察随后朝汽车开火,格里尔也被击毙了。这以后,是最后一个场景——第二天早上,镜头拉回布里奇波特小镇。吉米坐在加油站外面的长凳上,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告诉我一件事,吉米,她说,我知道了这件事:他是打算和她一起私奔吗?那男孩想了想,试图在真实与善意之间作出选择。是保留他朋友的好名声更重要呢,还是不伤害这姑娘更重要?所有这些念头在一瞬间闪过。他看着姑娘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是的,他毕竟爱过格里尔。安拍拍吉米的手臂,谢了他,然后转身去找她的前男友,一个规规矩矩的本地警察,他一直都瞧不起米彻姆。吉米抬头看了看加油站的招牌,上面写着米彻姆的名字,向他的名字致以一个朋友的敬礼,然后转身走远了。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布卢在脑子里把这部电影反复过了几遍。这是一件好事,他想,故事结束于一个聋哑男孩。这个秘密就被埋葬了,而米彻姆一直都是个外来者,至死都是。他的梦想非常简单:在一个普通的美国小镇上成为一个普通公民,娶一个邻家女孩,过着平静的生活。真奇怪,布卢想,米彻姆为自己选的新名字叫杰夫·贝利。这名字跟他去年和未来的布卢太太一起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角色很相近——乔治·贝利,是由《风云人物》里的詹姆斯·斯图尔特扮演的;那也是一个美国小镇的故事,但角度正好相反: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试图逃避挫折。但最后他明白了自己的生活才是最理想的,他一直都在做正确的事。毫无疑问,米彻姆扮演的贝利想做是正是斯图尔特扮演的贝利。但对他来说,这个名字是假的,一个一厢情愿的产物。他真实的名字是马卡姆——或者,正如布卢念得那样,是“他自己的标志”*——这就是全部症结所在。他已经被过去贴上了标记,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什么都帮不了他。布卢想,有些事发生了,就永远发生了。它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不可能变成别的事情。布卢开始被这个念头缠住了,因为他把它看作某种警示,一种内心传递出的信息,尽管他竭力想推开这个念头,但这阴暗的念头就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于是,有一天晚上,布卢终于转向他买的那本《瓦尔登湖》。是时候了,他对自己说,如果他现在不努力,他知道自己就永远也不会去读它了。可是读这本书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当布卢开始阅读时,他感到像是走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涉过泥沼和荆棘,跨过幽谷和峭壁,他感到像是一个正在强行军的囚徒,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他被梭罗的言词弄得不胜其烦,发现自己很难全神贯注地读下去。一个个章节看过去,看到最后,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独自待在森林里?种豆子,以及不喝咖啡不吃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插进大段关于鸟类的描写?布卢本以为会读到一个故事,或者至少是类似故事的东西,但这本书通篇都是一些废话,言之无物的长篇大论。

不过,要责怪他可能也不公平。布卢除了报纸、杂志,以及孩提时偶然读到过的一本冒险小说以外,什么都没读过。即使是那些博览群书的读者,读《瓦尔登湖》也有障碍,连爱默生这样的人物也曾在日记上抱怨读梭罗让自己心焦神虑。值得称赞的是,布卢没有放弃。第二天他又捧起这本书,第二遍的阅读似乎比第一遍容易啃下去。在第三章,他终于碰到了一个对他有用的句子——书本是细心斟酌、默默耕耘中写成的,阅读也当如是——于是他突然明白了看书的诀窍在于细嚼慢咽,比他以前从字里行间匆匆扫过的阅读慢多了。这个理解在某种程度上帮了他的忙,某些章节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了:开头是关于服装的事,红蚂蚁和黑蚂蚁之间的战争,关于反对工作的论述。但布卢还是觉得读这书太痛苦了,虽说他勉强承认梭罗也许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蠢,但他还是开始怨恨布莱克把他带入了这种苦役。他现在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能耐下性子,按照它要求的阅读精神来读这本书,他整个的生活可能都会开始改变,他会渐渐地对自己的境况形成完整的理解——也就是说,布莱克的事,怀特的事,这案子的事,跟他相关的每一件事。但失去的机会与实现的机会都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故事不会老是停留在本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上。布卢厌烦地把书扔到一边,穿上大衣(因为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出门去呼吸新鲜空气。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是结局的开始。因为有些事情即将发生,一旦发生,就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他走到曼哈顿,比以前任何一次离布莱克都远,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在走路上,想通过折磨身体使心境平静下来。他一路北行,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思绪,不理会周围的一切。在东26街上,他左脚的鞋带松开了,正当他蹲下身子系鞋带时,感觉天都塌了。这一瞬间,他看到的除了未来的布卢太太还能是谁呢。她正走在街上,一双手臂挽着右边一个男人的胳膊,布卢从没见过那人。她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正专注地听着身边那个男人跟她说话。好一会儿,布卢太慌乱失措了,不知是该再埋下脑袋遮住自己的脸,还是站起来和这女人打招呼,他意识到——就像是门扇砰的一下关上了那样突然而明确地意识到——这个女人再也不会成为自己的妻子了。但事实上,他两样都没做到——先是低着头,但一秒钟以后发现自己想被她认出来,当他发现她过于专注于同伴的谈话根本没看见他时,布卢突然从离他们不到六英尺远的人行道上站起来了。就像是她面前一下蹿出了什么鬼魂似的,前未来的布卢太太还没等看清这个鬼魂是谁就小声地抽了口冷气。布卢叫了她的名字,这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都很陌生,她呆若木鸡地站住了。她的脸上流露出一见之下的惊愕——接下来,很快,她的表情突然变为了一种愤怒。

你!她对他说。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就挣脱同伴的手臂,挥动拳头捶击着布卢的胸膛,疯狂地冲着他尖叫,一桩桩地数落着他的罪状。布卢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似乎不顾一切地想要分辨出这眼前这个攻击自己的野兽和他爱的女人之间的区别。他完全束手无策,随着捶击的继续,他开始欢迎这种捶击了,作为对自己行为的惩罚。但是另一个男人很快出来阻止了,虽说布卢很想抬手把他挡开,可是一时的错愕使他没有反应过来。还没等他脑子转过来,那男人就把哭哭啼啼的前未来的布卢太太拽开了,他们沿着马路拐过街角,这一幕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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