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 首页 >> 文学电子书

无路可逃

下载方式

本书作者:冯骥才 (作者)

本书读后感及个人笔记分享· · · · · ·

继《一百个人的十年》之后,读的冯老第二本关于文革的书。 这是一本很冷静的口述史,一个活着的人在劫后重生之后重新回忆文革,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用他的话说,我们对那场社会灾难与时代疯狂太缺乏想象力。一本不太厚的书,却是别人血泪交织的十年坎坷飘零。 在那些平静的文字里,你会感受到一种实打实的恐惧。可是精神和爱,是在脑子里赶不走的。我想正是这些支撑着他熬过了这场浩劫。 读到最后,深感活着已是命运的垂青,可活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悲惨:那些被摧残和毁灭的人性,那些被打倒和隔绝的精英与知识,那些被浪费的青春、才华与时间,永远无法弥补。 我们需要学会去审视历史的荒野。 借用驴得水的一句话:如果过去的就这么过去了,那么以后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点赞、分享、投币 – 素质三连哦

死神擦肩而过

十年“文革”阅历中最凶险的一次,是我们本人招惹的。

1971年9月下旬,一个天塌地陷般的音讯在人们中间传开——林彪叛国,命丧蒙古。这是太可怕的音讯!非但绝对无法置信,也没理由置信,万一误听了呢?说进来会立刻杀头。可是后来这音讯一经官方证明,各种传言就满天飞了。但这些传言只是在本人的亲朋好友中传播,有点像今天的微信,但传播又快又广。于是,市革委会发出紧急文件,要对一切迷惑人心的谣言停止清查,一追到底;对制造谣言的“现行反反动分子”坚决打击,绝不留情。

这种事情原本与我们毫无关系。可是,一天晚上同昭的三妹突然来到我家,神色显得很尴尬,在我追问下一说,便使我觉得大事不妙。

原来在“林彪事情”发作后的各种小道音讯中,有一条热传,说天津军管会刘主任是林彪的心腹,见大事不好慌忙乘车直去塘沽,打算出海而逃。上边得到报告立即派警车追捕,刘主任见无法脱逃,在津塘公路上开枪自尽。

这条风闻当时传播得很广,我也听说过,是在艺术博物馆工作的好友崔锦来串门时说的。妻子同昭去看她妈妈时,通知她妈妈了,她三妹在旁听到,又通知给三妹夫,三妹夫便在本人的工厂里四处说。正赶上市里清查谣言的紧急文件下达,厂里把三妹夫查了出来,三妹夫马上供出三妹。这事出在当天下午,还没找到三妹头上呢。

无路可逃 文学电子书 第1张我和三妹研讨该怎样办。三妹说,假如来找她,她一口咬定是本人在公共厕所听到的。三妹在我的印象里,仁慈、执着、有情意。她说:“这谣言谁都晓得,我就这么说,我不怕。反正我不能把大姐说出来。”

我不晓得她能否能撑住,她咬定的谣言来源人家能否置信。整整一天我们在不安中渡过,没有任何动静。不知三妹单位会给她怎样的压力,我为她担忧。

晚饭后我和同昭去三妹家。三妹夫妇就住在我们结婚时住的那间小屋,他俩和衣半躺半卧在床上,三妹的脸像张白纸。她说,三妹夫的厂子——重型机械厂今天下午去了七八个人,找到她单位圆珠笔厂的政工组,对她拍桌子打板凳,逼问她谣言从哪听来的。三妹说在公共厕所听的,他们不信,翻来覆去给她施压力。三妹黯然地说:“反正我够呛。”我看到了三妹脆弱的一面。

三妹夫说:“你就说大姐通知你的,大姐再把谁说的说出来,不就全没事了吗?对不对大姐?”他说完面对同昭。

同昭没说话。

我看出三妹这条“防线”不可靠,便对她说:“你假如撑不住就说是听我说的,千万别说你大姐。”

同昭说:“不,说我,原本也是我说的。我惹的事我担着。”

我对三妹说:“你听我的,一定说是我,我有方法叫他们置信。”

我和儿子(1968年)

当然,我们都感到事情的不妙,危难当头了。特别同昭通知我一定不能说出崔锦来。崔锦爱人的父亲是国民党军人,1949年跑到台湾去了,他家算“反属”。这事会给他家招致大祸,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这事只能本人扛着,是祸躲不过!

第二天我托个辞儿待在单位里,等候灾难来临,这滋味就像等着被提审。整整一上午,没有任何动静。单位里像往常那样忙着印塑料袋。几台小小的简易的印桌同时在印,一个人掀版放塑料袋,一个人用刮板刮着色浆,一些人做整理。房间四处堆着空白的和印好的塑料袋。一座烧煤球的小火炉加上二十来人干活冒出的热气与喘气,屋里暖烘烘。不知谁放在炉膛里的山芋烤熟了,空气里飘着烤山芋的香味;假如生活就停在这一霎时多好。我心里暗暗祈求上天饶过我们这次,我们没干过任何坏事,我们是无辜的。

午后,塑料厂来电话说我们加工的塑料袋尺寸有些问题,叫我去一趟。我放心不下这里,却又必需去一趟塑料厂,心想反正塑料厂不算远,快去快回,赶快骑车去了,尽快把问题处理好,便赶紧回来,可是一进门就发现状况不对了。

同昭不在,屋里没人说话,静得异常。王姓同事低头看什么东西,不理我,那个管政工的副手也不在屋里。我心想,坏了,有问题了。

我走到王姓同事跟前对他说塑料厂的事情曾经处理,然后禁不住直接问他:“同昭怎样没在屋里?”

他说:“老隋刚刚把她叫走了。”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异常。

老隋是文化馆革委会主任,主管全馆的大事和政工。

出事了!这一刻,我觉得堕入了一个灭顶的深井里。

我的心曾经全乱了。固然伪装什么事也没有,手里干着活,心里则乱糟糟地想出了很多可怕的情形、画面和结果恐吓本人,致使他人和我说话也没听见。

我奇异的是,前晚与三妹说好,假如她撑不住就说是我说的,可是如今为什么不来找我,而是把同昭叫走了?是不是先从同昭那里摸摸状况,再来找我?我焦急又不安地等着、挨着,直到下班骑车跑回家。屋子是空的,同昭没回来。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回来了,脸色不美观,等到她启齿一说——原来灾难落到她的头上了。

同昭说,就是午后我去塑料厂的时分,忽然一辆大卡车停在书画社门口。书画社的门是开着的,五六个穿绿军装的大汉从车上跳下来,进门就气势汹汹地问:“哪个是顾同昭,跟我们走!”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把书画社的人吓坏了。王姓同事问他们是谁,什么事。他们只说是重型机械厂的,缘由不说,只说要把顾同昭带走。王姓同事马上打电话给文化馆革委会主任老隋,老隋说:“人是我们系统的,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系统,不能随意带人走,叫他们先到文化馆阐明状况。”

这群人走了半个小时,老隋来电话叫同昭和我单位那副手到文化馆去。

同昭说,她到了文化馆,一进前院楼上的主任办公室,阵势曾经摆上了。十来个人坐满一屋子,有两个女的,其他全是男人,满屋人都对她虎视眈眈。她慢慢弄明白这些人是两拨人,一拨是重型机械厂——三妹夫单位的,都是男人,特别一个矮个子的头头,特别蛮横;一拨是圆珠笔厂——三妹单位的,有男有女,说话的口吻比拟缓和些。这两拨人组成暂时结合调查组清查谣言的源头。老隋和我单位那个副手也在座。同昭依照本人想好的话,说这个谣言是一天她下班经过第一中学时,正赶上学校放学,她听两个走在身前的学生说的。她的话立刻遭到否认。那个矮个子的头头说:“一切谣言都说是在这儿那儿听来的,路上听到的,排队买东西听到的,厕所里听到的——都是编的!你妹妹不是说是在厕所里听到的吗?如今怎样改口说是听你说的了?告明白你,今天你不诚实交代出来,别想回去!”他的腔调很高,很凶猛。

我问同昭:“没打你吧?”

同昭说:“不会,老隋在呢。”

老隋是从自来水公司调来的,一个比拟文气的干部,戴一副深度的眼镜,人挺随和,通情达理,也不左,他对同昭印象不断很好,曾对我说过“你老婆可是个诚实人”。

老隋在场,我放心一些,可是同昭把本人的话咬得很死,就成了僵局。老隋给同昭单独做了工作,他说,他不以为同昭会编这样的政治谣言,只不过怕拖累接近的人,不肯说出来。同昭的坚持却使他尴尬。他也不晓得事情会怎样开展。

接下去的两天我们两人接受着宏大的压力。这压力与抄家不同,抄家是全社会的一场暴风骤雨或政治大地震,众人一同遭遇,一同受难。这次不同,是一块巨石只落到我两人头上,只能是我两人撑着,但这石头愈来愈重,很快就要把我们压垮压死。

一连两三天,同昭天天要到文化馆承受逼讯,我在书画社里等着坏音讯随时到来,度日如年。一天下午老隋把我叫去,单独与我说话。我听见另一间屋声音很大,像在喊,我晓得同昭在受审。我恨不得跑过去说是我说的,但同昭对我说过,你说不但没有用,只能白白再搭上一个,反正不能把人家崔锦说出来。最后可能两人都被关进去,那么儿子谁来管?托儿户再好,人家也要吃饭呵!

老隋对我说话时,态度不凶猛,可是他把事情的可怕结果摆在我面前,那就是公安机关的介入。如今全凭老隋的一再坚持,才没让他们把同昭带走。可是公安介入,要带走就带走了。摆在我们面前清分明楚的是断崖与深渊,出路只要把谣言的来源供出来。当晚,我对同昭说,是不是到崔锦家串趟门儿,探听一下他从哪儿听来的。万一他是从某个公众场所听到的呢,那不就好摆脱了吗?同昭不肯,她说那会把人家吓坏了。我说,我保证不会把我们被调查的事通知他们,只是先从侧面摸摸状况。同昭这才同意去一趟。

妻子和儿子

我们早早吃过晚饭,就去崔锦家,正赶上他们夫妇俩和两个小女儿一家四口吃晚饭,屋子正中一张桌子,桌子正中摆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水饺,崔锦的爱人笑呵呵叫我们一块吃,腰上还围着一条带褶的围裙。一看他家好好的小日子,同昭用眼神表示我别再说了。吃过饭聊天时,我还是问崔锦:“前些日子你说军管会刘主任逃窜自杀那音讯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说话时尽可能表现得很自然和随意。崔锦笑道:“那音讯是谣言,没几天那个姓刘的就出面了。”崔锦的爱人在旁边说:“我弟弟来说的,谁知哪儿听来的。”我爱人一听赶快岔开话,怕我再问,我们坐一会儿就出来了。回家路上同昭说:“假如咱把崔锦说出来,人家全家就完了。我们就是被关进去,也不能说出人家!”

回到家,同昭就跟我哭了,她说:“假如我进去,孩子就交给你了。但你决不能说出人家。咱不能害了人家。”

同昭是不爱哭的,只爱笑。她以至历来不哭的,这是我认识她十年来第一次哭,为了儿子,为了她将消灭的家庭。

但是这一刻,叫我感到本人的妻子像个挺宏大的人。她不再是素日里我眼中那个需求维护的弱女子,她是一个有情有义,如此英勇的人。我也落下泪来。但我们都没哭出声,仿佛一出声我们就支撑不住本人,就会彻底垮了。我至今明晰地记得那个漫长又失望的一夜,那夜的氛围、情形、画面与声响。我们没再说话。我晓得她一夜没睡,但她不再和我说话。她晓得我多愁善感的天性,她不愿意惹起身上这种没用的东西,她需求强有力的东西,但此刻仿佛我不能给她,我深深感到本人的无能和对她的无助。世界这么大,全和我们无关。

转天同昭一早照规则去了文化馆。我守在单位,感到坏事随时可能发作。这时我单位的人曾经全晓得我们碰到的这件事。肯定有人担忧,也有人同病相怜,但没人跟我说话,仿佛也在等着结果。两个小时过去了,突然开门了,同昭走进来,竟是本人走进来,没人跟在后边押着她;同昭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对我说:“没事了。”然后一边戴套袖一边轻松地说了两个字:“干活。”

这变化使我惊呆,太不可思议了,太无法想象了!难道真的能绝地逢生?真的会九死一生吗?怎样有这种可能?真有神灵护佑她吗?一块当头马上落下来的石头,居然会本人忽然消逝了?我不解地看着她,她竟一如往常地与同事说话,还很自然地显露笑容,她这样反而弄得同事们手足无措。这时我曾经置信这不是幻觉,是事实,但事实是个谜。

本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请支持正版。此处仅提供个人读书笔记 https://yigefanyi.com/wuluketao/
返回顶部